前两年的时候,大约是2004年之后吧,深圳的领导者提出了“四个难以为继”的观点,其中之一认为深圳的人口负荷相对于土地承载能力,已经难以为继。当时为了配合这个观点,官方终于非正式承认了深圳人口突破1200万人,甚至还有部门认为深圳人口在1500万左右。深圳不再是一个小而精致的特区城市,而是一个流动人口规模敌国的大都会了。
一种观点据说在ZF体系内流传:深圳的人口太多,深圳要想现代化,必须减少人口规模,提高人口的整体素质。于是官方学者们便论证出:深圳的最佳人口规模为800万人左右,为此深圳需要把一些所谓低素质人口驱逐出深圳,只留下其精华。如何驱赶?有人献策曰:以产业调整促成人口结构调整,说得明白一点儿:就是要把劳动密集型产业赶走,那么在劳动密集型产业中就业的外来劳动人口,自然就会伴随着离开深圳。现在深圳的劳动密集型产业中,至少有600-800万左右的外来劳工,哪怕赶走500万,好象就可以达到这些论调的目标了。
我一直对这种论调持匪夷所思、甚不以为然的态度,而且在评论中也几次指出:这种天真的想法不可能实现其目标。但是现在一个明显的现象是:到去年底今年初,这种论调已经走出深圳,走向了广东省层面。
据说汪洋书记对珠三角人口问题很感兴趣,并且似乎也认为过多的劳动密集型产业人口影响了珠三角的提升。有几件事可以为这种“据说”印证:
一是3月25-27日,汪洋到东莞考察,四点讲话中的第二点就谈到,“减少人口数量,提高人口素质,是东莞产业结构调整和转型升级最重要的要求”。
二是3月30-31日,汪洋到深圳考察时,深圳市福田区的汇报引起了他的兴趣。根据媒体的报道,福田区的汇报要点是:地处深圳市核心区的福田区通过推动产业转移出现了两个“拐点”:一是下决心转移低端制造业和娱乐产业,优化产业结构,大力发展现代服务业等高端产业,使之成为拉动经济发展的主要动力。去年全区每平方公里产出GDP达16.46亿元,接近香港平均水平。二是常住人口保持小幅增长,暂住人口大幅下降,人口素质不断提高。比如,该区在2006年关闭了378家城中村非法娱乐场所,使大量从事低端行业的人口迁离福田。至2006年末,辖区的暂住人口从137万下降到109万,降幅为20.4%,去年非户籍人口又减少了2.4%。
最新的消息说,在轰轰烈烈的解放思想运动进行了第一阶段宣传发动和第二阶段调查研究之后,马上就要进入第三阶段制度创设了,省的12项重大调研课题已经完成,已经进行了碰头汇报,紧接着,就会找突破口,做实事了。而最有可能选择用来作突破口的,据说是产业和人口“双转移”战略,其中的要点之一,就是说珠三角的低档劳动密集型产业带来了太多的低素质人口,因而要通过产业的转移,把低素质人口转移出去,把高素质人口转移进来。
倘若大张旗鼓的解放思想,轰隆隆的春雷声,结果是下了这滴雨,或者说是,开了那么绚烂的花朵,结了这么一颗小酸枣,我可能会选择失望。而如果广东省接受深圳市的观点,开始实施驱逐人口的政策的话,我甚至会觉得可悲。
首先,深圳2000平方公里土地的人口承载能力到底是多少?产业转移能有效减少所谓低素质人口吗?
记得1992-1993年时,深圳正进行第二次产业调整,目标是把关内的三来一补产业赶出去,汰换为高新技术产业。而当时深圳市ZF亦认为,深圳的人口规模已经太大,当时专家学者论证的结果,认为以深圳2000平方公里的土地,人口的最大承载量是400万人,1992年时已达到330万人,太多。所以直到1995深圳制订“九五计划”时,还在强调全市总人口到2000年应控制在400万人之内,可是实际情况是什么呢?实际结果是2000年深圳人口就达到了700万人。现在专家们又说这块土地最大人口承载力是800万人,教人如何相信专家?
1993年,由于深圳市ZF停批三来一补加工企业,导致大量三来一补工厂迁往东莞。当年市ZF有关部门欣喜地报告(见当年《深圳年鉴》)说,由于产业外移,特区内人口首次出现下降,降到了170万左右(此数字待核实和修正),由此他们相信2000年人口控制在400万以内是有望的。从1993年到2008年,15年过去了,关内的制造业基本上没有增加多少,但是关内的人口增加了多少呢?从当年的200万到了现在的至少700万——按照他们对低素质人口的定义,这700万人里面,至少有一半是所谓“低素质人口”吧?——这跟制造业有什么关系?制造业迁走就能把所谓“低素质人口”转走?为什么反而大量增加?因为深圳需要他们,他们能就业,能挣钱,并能在关内生活下去。凭什么把深圳需要的人口蔑视地视作“低素质人口”?
其次,我认为福田区ZF向汪洋汇报的案例有可能误导了汪洋。福田区所谓人口下降的统计数据本身是有问题的,原本福田区ZF工作报告中,自承的人口数为:户籍人口78万人,常住人口也是80多万人。而在向汪洋汇报时,却又说暂住人口从137万下降到109万,少了28万。
首先我们不知道常住人口这个数据是怎么来的,是否为办了暂住证的人口?如是,则常住人口的增加或减少,并不能直接推论出福田区总人口的增加或减少。其次,137万这个数据又是怎么来的?谁会相信福田区的暂住人口会只有137万这么多?那么所谓“常住人口”减少了二十几万,那没有任何真正的意义。
而且,就算是福田区人口真的减少了,福田区ZF何以证明,那减少的二十几万,正是你们不想要的所谓“低素质人口”(难不成这28万就是原来三沙一嘴的色情产业从业者?),而不是你们一直声称要留住的中高端人才?深圳此类人才的流失正是这几年最显著的一个趋势,福田区不可能不受到影响。为何就排除了是这类人口的减少,导致了所谓福田区常住人口的减少2。4%?
再次,珠三角想要搞怎样的现代化?象深圳关内那样的精致化都会区?即便是深圳关内的精致区,能够把你们所谓的“低素质人口”全部或大部分清理出去吗?珠三角或广东到底有没有一个最佳承载人口?能实现这个最佳承载人口吗?
最后要问的是,一直对中国农村人口敞开大门的珠三角、深圳是否要关上农村人口进入的大门?是否对新移民进入从此持不欢迎态度?我们之所以认为广东是开放的,就在于它不仅对外资和外国人开放,也对内资和内地人开放,尤其是对中国内地寻找提升自己的机会的农民兄弟。广东的这种开放性是广东得到全国好感的重要原因之一,“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正是广东软实力的体现。现在我们要改弦更张,转而对内地的中国人挑肥拣瘦啦?
但何况,我一直认为,广东、珠三角承接中西部农村劳动力的进入,是广东、珠三角承担的国家使命的一部分。
因为中国的沿海开放战略,事实上把经济发展的重心放在了沿海地区。因为沿海具有发展经济的最佳条件。这必然会导致沿海地区工业化和城市化加速,从而吸引大量的中西部人口向东部迁移,以达到把中国原本不合理的人口区域分布校正过来的目标。有学者认为将来会有70%的中国人居住在东部地区,对此我一点都不怀疑。
广东是东部沿海地区的代表省份,正应为此一国家战略作出贡献。但是现在广东省有逃避责任之嫌,因为广东想对内地所谓低素质人口关上大门。
珠三角的现代化要通过驱赶人口来完成吗?我认为那纯粹是自欺欺人。